燕如微

以我手中笔,书此天下事。

【越端】枯骨

君自得长生,他入轮回中。腐尽唯留骨,凭此说前尘。忘川无痴客,断不恋仙人。自此逍遥去,欢喜度平生——记今日梦中离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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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泱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崖底,身上的伤让他抽了几口冷气。他今年十六岁,奉命下山斩妖。那妖怪作恶多端,修为却不高,正适合初出茅庐的他练手。没想到缠斗时,那妖怪突然自爆,他一时不察,被气流冲到山崖底。他一边忍着恶心和疼痛,一边拄着剑一瘸一拐地打算找个地方休息。

 

也许是他幸运,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,落势被自崖壁中横着生长的树身连续缓了几次,受的伤并不严重。更何况他身上带了储物袋,里面装了不少有用的东西,大约休整几天,便可御剑脱困。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符鹤,注入些许灵力,将现在的情况告知自己的师尊,避免对方担心,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探索这崖底。

 

不多时,他察觉了几处人生活过的痕迹,心中惊疑,难道之前也有人掉落山崖?也不知那人在此地生活了多久,脾性如何。如果是个忠厚之人,少不得要带他脱离此地。若心存恶意,我也只小心应对,留他在此处自生自灭。

 

玉泱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吞下,觉得好点了,将本命剑收回体内,将瞅见的树棍捡了起来拄在地上,搜寻起那生活在此处的人来。

 

不多时,他看见了一个洞穴,搭了草木捆子,外边还用石块垒了一个灶台,只是不见铁锅之类的东西。玉泱失笑,就算是修仙的道友,也没几个像他一样有储物袋的,就算有,也不会像他一样将生活所需放在里头,顶多放几瓶辟谷丹。要是凡人,就更不会算到自己会掉落山崖,从而带上相关的东西了。

 

不过从草垛子上落的灰来看,已经很久都没有被移动过了......玉泱收了笑,从树棍拨开草垛,弯腰进了山洞,摸出蜡烛点上,看见地上趴着的一具白骨,手抖了一下,嘴上道:“小子并非有意打扰前辈,还望前辈恕罪。”

 

他看了看,在屋中央的用石块搭成的桌上甩指,打穿一个洞后,将蜡烛插了上去,在摇晃的烛光中将室内打量了一遍。这个石屋不大,里头的东西却零零散散地堆了许多,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床上那些堆在一起的皮毛。玉泱看着破破烂烂的皮毛,判断出都是兔子之类的小动物,而且估计都是撕下来后都没被好好处理过。

 

目光再次从地上的枯骨扫过,玉泱皱眉。他倒不是嫌脏,只是乱动骸骨,对死者着实不敬。他下意识地寻找起这位先生生前可能留下的痕迹,试图找到遗言一类的东西,看到某块石壁上留下的刻痕,拿起蜡烛凑上去看。

 

“我估计是要死在这儿了,也不知会不会有哪个倒霉鬼会和我一样摔下这山崖,要是看见一具骷髅,被吓得拿我的骨头架子出气咋办?不过那时候我都投胎去了,想来也无甚关系。但还是不甘心,肇临之仇,我没办法替他报,真是太没用了。”

 

玉泱读到“肇临”时停顿了一下,想到天墉城中不苟言笑的肇平,再看那枯骨,就多了几分探究,犹豫了一会儿,在枯骨面前跪倒,磕了下头::“晚辈拜见师叔。”

 

他幼年不懂,为何有一些师叔每每看见自己都没有好脸色,即便是是自己师尊在时,那些师叔也冷冷淡淡。师尊总是在他们离去后叹气,然后让他莫要因此生气。直到一次在后山修行时无意碰见鬼鬼祟祟的师叔们,他藏身于那棵十分茂盛的树上偷听,才知道原因。

 

那群师叔里头就有肇平,是所有师叔里最冷漠的。玉泱记得,当时自己是绷紧了神经,才没有让他们发现他的存在,直到他们祭奠完后一刻钟,才从树上下来,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。

 

玉泱回想,当时他们拍开酒坛,用碗装了酒,一边挤兑着肇临一边往地上倒酒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,说到最后年纪最小的肇其师叔红了眼睛,哆哆嗦嗦地点燃纸钱,抹着眼泪说:“肇临你这死小子,二师兄那么疼你,你怎么舍得让他那么难过。我都恨死你了!让你只顾着拍二师兄马屁,不好好修炼!要不然怎么没几招就被捅了个对穿......”

 

“肇其!”玉泱看见肇平压住肇其的肩膀,还没等他开口,其他师叔都劝:“肇平,肇其他心里难过,你让他哭吧。”

 

然后玉泱就看到肇其飞快地擦了眼泪,恶狠狠:“哭顶个屁用,肇临不会复活,二师兄也不会回来,我去练剑了。”

 

玉泱自那之后越发勤奋练功,他本就资质卓越,又加上勤勉修行,很快就有所成,屡次缀在师叔们身后偷听,渐渐地将师尊讳莫如深的往事拼凑完整。

 

原来天墉城的涵素长老除了芙蕖师叔这个女儿外,还有个从小带到大的弟子,叫陵端。

 

师尊也有个叫百里屠苏的同门师弟,但是和陵端师叔一直不对付。

 

最后来,百里师叔魂消魄散,陵端师叔吸食妖灵,被废除一身仙法,逐出天墉。

 

起因不过是因为欧阳少恭的阴谋,其中肇临的死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。

 

玉泱知道,如果不是自己有心,这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是不会让自己知道的。很多时候,他都觉得自己的师尊透过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,透过师叔们又会想起另外一个人。但是每每问起,师尊都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,自己也只好闭口不谈。

 

他想起师尊几乎每个月都要抽出一两天去山下,芙蕖师叔便会暂时接过这两天的事务,垂下眼睫,他断定,这十几年来,师尊要找到的人就是陵端师叔。

 

但师尊一直没找到,所以每次回来才会黑着脸。玉泱跪在地上想,自己回去的时候,要不要告诉师尊,陵端师叔早已经化作枯骨,不必再找。

 

“师叔,怕也是不肯让我动您的尸骨吧?”玉泱下定决心,朝穿着破败蓝布的枯骨拱了拱手,从地上起来,退到洞穴之外,仰望外面的碧空,决意换个地方休息。

 

忽然,他听到破空声,仔细一看,正是他的师尊。心下诧然,师尊如何到了此处?

 

“小玉泱到底还是年少,师叔不放心,才在收到符鹤的消息后,硬扯了你师尊来。”芙蕖稍后出现,从自己的剑上跳了下来,摸了摸玉泱的头。

 

“此次不错,只是还有点不够谨慎。”陵越收了剑,对玉泱点了点头。看见玉泱欲言又止的表情,不由追问:“你想说什么,直言便是,无须吞吞吐吐。”

 

玉泱不忍心,只用眼看了山洞里一眼。陵越不知为何自己有些心慌,强压下那丝不安,淡淡道:“你在里面发现了什么?”

 

芙蕖似有所感,脸上渐渐没了笑容。她看看玉泱一脸为难的样子,径自转身进了洞,想去探勘。陵越在洞口外等了好一会儿,都不见芙蕖出来,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,迈步向山东走去。

 

“师尊,徒儿去看看周围有没有野果。”玉泱不等陵越点头,飞快地运气离开了此地。虽然疼地龇牙咧嘴,可总比留在远处好要好得多。

 

一个时辰后,在外面晃着的玉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捧着一些果子回来,发现山洞口多了一个土包,他的师尊正背对着他。

 

“你芙蕖师叔先回去了,你的伤也不重,不如早点回去调养。”

 

“是,师尊。”

 

玉泱感受到令他浑身舒服的灵气,抬头看到自家师尊向来笔挺的身姿略有弯曲,知道他此刻心里定然不会平静,干脆利落地召出剑飞回天墉。

 

山谷重新安静下来,陵越呆了一会儿,用剑气从崖壁削下一块,打磨光滑,又在上头刻上“陵端之墓”四字,插在墓前。

 
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寻你。那次,在树林里给了你银子后,我回程时本想带你天墉城中安置,但一直找不到你,以为你往别的地方走了,于是我让村民们都注意你的行迹。”

 

“我也时不时下山去找你,希望能带你回来。但总是一场空,后来我就在想,你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。但你不回来,我也要找到你。”

 

“二十年了,我走过很多里路,可一直没能见到你。你真有本事,就算是凡人了,还是有一身躲避的本事,躲了我整整二十年。”

 

“在看到你之前,我还在想,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,应该再去找找看,说不准你又回来了呢,可是没想到玉泱发现了你。”

 

“你是什么时候走的?我猜猜,是不是那次我给完你银子你就掉下来了?是不是有人要抢你的银子?你在这山底下又呆了多久?又为何......”

 

 

陵越没有发现自己放在石碑上的手一直在颤抖,因为四周无人,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这二十年来在众人面前展现的,悲痛布满他的双眸。

 

“我整整找了你二十年,也整整想了你二十年,你却连一个梦都不托给我。”

 

“你是在恨我没能公平地处理肇临的事吗?我想,也唯有这件事,可以让你恨我。”

 

“当时你说我偏袒屠苏,我说你被仇恨蒙蔽。虽然事实上,肇临的确不是屠苏杀的,但我错了,你今日的下场,我是脱不了罪的。”

 

“陵端,肇临死后,你再没有叫过我一声‘大师兄’了。如今,连芙蕖也只叫我掌教。你那些师弟们,更不用说。”

 

“陵端,若是此生有仙缘,你还愿不愿意拜入天墉城?涵素真人一直在四处云游,有没有遇上你呢?如果你被带回来了,我......”

 

“我便护你今生一世安稳罢。”

 

陵越抚摸着碑面上的“陵端”二字喃喃自语,眉目间满是哀伤。等他终于恢复过来时,天色都黑了,抿着唇,他又说:“以后如果有空,我便来这里陪你吧。”

 

即使是你的转世,也不是我认识的陵端了。找到转世后,我会好好培养他,但是他永远不可能是你。陵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在墓上设立了几个法阵。

 

“陵端,这次,等我回来,别再乱跑了。”

 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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