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如微

以我手中笔,书此天下事。

【启端/越端】痴情种·壹

[序]


[壹·初始]


“你便是我座下亲传弟子,名为陵越,望你日后勤勉修行。”

紫胤真人面上肃然,心中却是满意非常。这段日子里,他早就摸透了被自己带上山的二童心性,在选徒时,便毫不犹豫地选了二者中较为年长的一位,收为自己的弟子。

跪在地上的幼童面上恍惚,蓦然睁大了眼,似是看见了什么令他震惊的画面,嘴唇嗫嚅几下,只低低地应了一句:“弟子陵越,拜见师尊。”

涵素真人低头看了看扯着自己衣袖的孩童,和陵越一模一样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不甘。叹了口气,摸摸他的发顶,柔声问道:“你可愿入我门下修行?”

“你能打得过他吗?”童儿指了指场中的紫胤真人,看到陵越投过来的奇异眼神,觉得浑身不对劲。怎么大哥看到他跟见了鬼似的?

涵素真人将他的小心思尽览无余,假作傲然,言道:“整个天墉城,除了我,你再找不到能比得上紫胤真人的人了。你要是不拜师,有损失的可不是我。”

童儿撇撇嘴,仰着头拉了拉涵素真人的手,拖着音喊了句师父。紫胤真人微微皱了皱眉,看到涵素真人不以为意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是心里更加把陵越看高了几分。

“那你便叫陵启吧,希望你能拥有一段新的生活。”涵素真人又摸了摸陵启的头,换来一个大大的白眼。

陵越被紫胤真人从地上拉了起来,见新收的弟子一直盯着陵启瞧,思忖陵越是想要安慰陵启,一摆衣袖:“陵越,你兄弟二人且先去吧,为师尚有事同涵素真人商量。”

“师尊,陵越告退。”陵越抬头看了陵启一眼,陵启大踏步走了过来,嘴里头嘀嘀咕咕的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
待两兄弟离去,涵素真人才对紫胤真人颔首道:“我瞧着,我这便宜徒儿心里仍惦念着拜入你门下。”

紫胤真人神色淡淡:“此子好胜心强,又因幼弟走失之故,心生偏执,过于看重武力,与我之道不符。你知我素来不爱沾惹是非,故严色拒了他。只怕他心中不忿,一叶障目而不自知。”

涵素真人失笑。他倒不觉陵启会生出怨恨的心思,只怕是因为不能和陵越一同拜入执剑长老门下才有些别扭。这是由亲缘带来的天性使然,无须担忧。

对于陵启的资质,涵素真人亦是十分满意。到底是和陵越一母同胎的孪生子,纵然性格跳脱了些,也并不是什么大事。紫胤真人座下已有了个少年老成的陵越,他座下多个皮猴儿,说不准这平淡的日子里还能多些乐趣。

修仙的人,总归是寂寞的。连超凡脱尘如紫胤真人,不也转了心思收了幼儿为徒吗?涵素真人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,对于陵启的脾气,他倒是喜欢的紧。

“有陵越看着,他也犯不了什么大错。纵然犯了些许小错,不还有我这个师傅在吗?”涵素真人心宽,不曾将紫胤真人的担忧放在心上。日后想起这幕,啼笑皆非,不由道一句自己真是招了一个贼猴儿。

陵启追上陵越,拿手肘捅了捅明显不对劲的陵越,脆生生道:“大哥,你今儿是怎么了?和丢了魂似的,一直苦着张脸,看着闹心。你不是一直想拜紫胤真人做师傅吗?怎么看起来并不开心?”

陵越定定地看了陵启一会儿,觉得这张熟悉的脸上多出几分陌生,毕竟这样张扬恣意的姿态是自己从来没有的。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处理天墉城的事务,谁知一转眼就回到了幼时。不,与其说是过去,倒更像是佛家所说的三千小世界。

少时的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,但穷尽所有,也未有陵启的存在。陵越知道,这并不是自己的那个世界。

他虽因心有执念之故未成仙身,修为却已至半仙之境。曾因屠苏之死翻遍天墉城所有典籍,在古卷宗里就看见过关于还魂的记载。不过他的情况有于书中记载不同,更像是师尊曾说过的夺舍。

原主不过是稚童,魂魄怕是被自己挤了出去,再入轮回。更有甚者,可能已被自己的神识……陵越悚然,下意识地止住这个念头。

“大哥?”陵启见他瞬间白了脸,着急地问:“你是哪里不舒服?”

陵越假作不经意地避开陵启搭往自己肩上的手,摇摇头回道:“昨夜太过兴奋,不曾睡好,眼下有些犯困。”

陵启不觉有异,反而打趣:“原来大哥也会紧张,我终于看见了一回。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,明天开始就没有轻松的生活喽。”

陵启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陵越面前,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了他一个人。

陵越慢慢地走在青石道上,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。和煦的日光照在他身上,却驱不走萦绕于心的寒冷。

我会替你活下去。他在心中默念,占人身体虽非他愿,却不得不承了剩下的因果。

“大师兄好。”

陵越从繁杂的思绪中抽退,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来到了专门为新来的童子们安排的厢院里。乖巧的童子们远远地离他站着,带着局促不安。

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,陵越和陵启和他们不是一路人,哪怕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。里面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,可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已在懵懂的孩童心上刻下了痕迹。

陵越是执剑长老亲自带回来的,而且很早就有要收徒的意向,全天墉城都知道。管事也一遍又一遍地在童儿们面前提醒,不可冲撞贵人。

那躲远一点,不在贵人面前出现,就不会冲撞了吧?童儿们私下合计,统一了战线,尽量减低自己在两兄弟面前的存在感。

直到消息传来,紫胤真人和涵素真人已经收徒,不用和贵人住在一起,童儿们才觉得松快。没想到陵越会折返,让一众嬉闹的童儿们慌了神。

陵越将童儿们的面孔逐一看过,试图和记忆中的师弟们对上。但童儿稚嫩的脸着实和日后相差太远,他那世身为大师兄,单独居住,亦不曾同师弟频繁接触,眼下想要认人,却是十分困难。不过,若是陵端在这儿,他必然是认得出的。

陵越的脑中浮现出一张白嫩的小脸来,有时候圆一点,有时候尖一点,圆尖的程度取决于他贪嘴的程度。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,骨碌碌地转着,让人一看就知道又在打鬼主意,但是那甜得发腻的笑容又会让人无可奈何。那张嘴里,不塞着零嘴的时候,总是喋喋不休,听他喊大师兄,次数多的耳朵都快要生茧,有时候真恨不得让那张嘴闭上。

不,不能!陵越踉跄地奔出院门,徒留童儿们惊诧不已。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溺水的鱼,快要在窒息中死亡,直到把自己藏在了一个安静地不被人打扰的地方,才镇定下来。

收拾好翻腾的情绪,陵越暗叹自己的神识太过强大,远不是现在还未修行的幼童躯体能承受的。看来只能封印自己大半意识,才不会让这具肉身遭受灵气爆体之灾。

陵越摸摸胸口,疼得厉害。酸涩涨上眼眶,一串一串的泪珠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。这是身体的本能,他也没有心思去抑制,想到和陵端最后见面的情形,密密麻麻的愧疚如蛛网将他团团缠住。

那次和芙蕖在树林里和陵端一别,回到天墉城后,繁多的事务让他头疼。后来芙蕖看不得他废寝忘食,替他分担了些。但毕竟是涵素真人娇养长大的千金,好长一段时间也是焦头烂额,不得不把修行的时间都用在处理事务上。

几天几夜不合眼对陵越来说,逐渐成了家常便饭。从前,他只是大师兄,只要管教好师弟,再勤勉修行即可。可作为掌教真人,就必须担起天墉城里里外外的事务。

紫胤长老闭关养伤,涵素真人四处云游,其他长老醉心修炼不问世事,偌大的天墉城只剩下陵越还能主事。偏偏他的决定,还不被师弟们理解。

芙蕖替他愤愤不平,他反而要去劝解芙蕖。天墉城里的风言风语他不是不知道,可若要追责,反而会让自己落入进退维谷之地,也只能当做未曾听见。

若是我爹在就好了。芙蕖不止一次说过这话,陵越每次听到都得苦笑。涵素真人在他成为掌教之后便云游四海,明知初掌天墉定是棘手不已,却不曾伸出援手,怕就是存了心思让他去承受诸多困扰。

陵越知道涵素真人是在迁怒,恐怕连他的师尊也是默认的。只有芙蕖心思单纯,还不曾察觉涵素真人对他的疏远,以为只要她撒撒娇求一求,她的爹爹就会替他解决问题。

傻芙蕖,你怎么忘了,你爹也是把陵端养大的师傅呵。他那么偏疼陵端,宠的他在天墉横行霸道,每次犯错的惩罚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知道他视若亲子的陵端现下行乞度日,沦落至斯,又怎么会不怨我?陵越捂着嘴哭得全身都颤抖起来。他不敢想,那天芙蕖从何处得知山下妖魔为祸,还修为高深。

为了不让其他人白白送死,他亲自下山除妖,兜兜转转却只见被妖魔附身的陵端。他想打晕陵端带回天墉,怎知陵端会抓着霄河一箭穿心,临死前只道一句多谢道长。

后来,他无端昏了过去,再苏醒时原地已没有陵端的尸体。他发疯一样的找遍了林子,除了打破林中鸟兽平静的生活之外,毫无所获。

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天墉,恰好在长阶上遇见捧着玉盒的涵素真人。他忘不了,涵素真人冰冷至极的那一眼。明明是仙人呵,眸子里却染了几若实质的恶意。

“外头那些不长眼的小东西,我顺手都解决了。掌教日后就安心在天墉城中镇守吧。芙蕖,爹都这么说了,你可满意了?”

“爹爹最好啦!咦,这是给我的吗?”芙蕖如往常一样想要扑上去,却被涵素真人避开。

涵素真人抚摸着玉盒,目中满是慈爱,没有回答芙蕖。芙蕖见了,讪讪地退开。

“我们回家。”涵素真人看到摇摇欲坠的陵越,勾了勾唇角。

芙蕖连连摇头拒绝,却没发现涵素真人并不是对着她讲话,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玉盒上。

陵越惨然一笑,涵素真人竟如此恨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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